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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去色彩的画家

作者: 时间:2020-07-01 869° H品生活

失去色彩的画家

失去色彩的画家

一九八六年三月初,我接到这样一封信:

我刚过六十五岁,是个颇成功的画家。今年一月二日,我开车出去,被一辆小卡车撞到我车子的右侧。我来到当地一家医院的急诊室,当时医生告诉我说,我有脑震荡。在做眼部检查的时候,发现我无法分辨出字母与颜色。

那些字母看来就像希腊文字。我看每样东西的感觉,就像在看黑白电视萤幕一样。过了几天,我认出字母来了,我的视觉变得跟老鹰一样,能把一条街以外一只扭动的虫看得清清楚楚,视力简直锐利无比。然而,我竟是彻底的色盲。

我去看过许多眼科专家,他们对这种色盲病情毫不了解。我求诊于神经科医生,也是无功而返。催眠中的我仍然分辨不出颜色。各式各样的测验,随便你说个名称,我都做过。我那只棕色的狗变成暗灰色,蕃茄汁是黑色,彩色电视成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⋯⋯。

此人又继续写着,问我以前有没有遭遇过这种问题,我能不能告诉他发生了什幺事,还有我能不能帮他?

这似乎是一封惊人的信。一般人所知的色盲,都是天生的,像是无法分辨红色、绿色或是其他颜色,或是由于视网膜反应色彩的锥细胞有缺陷,以致于完全看不出任何颜色,不过这种情形极为罕见。但是,显然这位写信来的艾先生情况绝非如此。他一辈子都很正常,打从出生以来,视网膜内的锥细胞就很完整。

彻底色盲的画家

儘管在三世纪以前,即曾有文章描述脑部受损所引起的完全色盲,这种现象却极罕见,也十分重要。它一直令神经学专家感到好奇,因为正如所有神经的瓦解与毁灭一般,完全色盲也使我们得以一窥神经构造的机制,具体来说,也就是了解头脑如何去「看」或是製造色彩。

色彩并非小事,而是数百年以来,艺术家、哲学家与自然科学家无比好奇的焦点。牛顿年轻时最令他雀跃的,即是发现白色光的组合成分;歌德的伟大色彩研究也如同牛顿的发现一般,始于一片三稜镜;十九世纪的叔本华、杨格、赫尔姆霍兹与麦斯威尔,都受到色彩问题的魅惑,而维根斯坦的最后一篇作品,即是他的《色彩论》。

可是大部分的人一辈子大都忽略了色彩的大祕密。从艾先生的个案中,我们不仅可以探索并不明显的大脑机制或是生理学,更能研究色彩现象学,以及色彩对个人的共鸣度与意义。

我们于一九八六年四月跟他第一次见面,他又高又瘦,有一张精明、聪慧的脸孔。儘管他因为病情的关係而神色沮丧,态度却很快热络起来,开始生动又幽默地与我们交谈着。他说话时一逕抽着菸,不安的手指上沾有尼古丁的污迹。他描述身为一名画家极为活跃且多产的生活,上溯自他在新墨西哥州追随名画家欧姬芙的日子,一九四○年代在好莱坞画布景,到一九五○年代在纽约成为抽象派风格画家,以及后来担任艺术指导与成为商业画家等经历。

车祸后遗症

我们得知他的意外还伴随了短暂的失忆症。在一月二日下午车祸发生的当时,显然他还能够向警方清楚交代发生意外的情形,但之后由于他头痛愈来愈厉害,便回家休息了。他对太太抱怨头疼得很,也觉得迷糊,但却对车祸之事只字未提。后来他陷入一场长长的昏睡。直至次日上午,他妻子看见车子的侧边凹进去一大块时,才问他怎幺回事。但她问不出个所以然(「我不知道,可能是有人倒车时撞到了。」),这时她才晓得一定发生了什幺严重的事情。

之后,艾先生开车到画室,发现桌上有一份警方的车祸报告。他出了一场车祸,但奇怪的是,他却毫无记忆。或许那份报告可以使他恢复记忆,然而他拿起报告一看,却什幺也看不懂。他看见不同大小的字体,个个清晰无比,但看起来却像「希腊字母」或是「希伯来文」,即使用放大镜看也没用,只是让「希腊字母」或「希伯来文」变大一些罢了(这种无法读字的失读症持续了五天,后来就消失了)。

艾先生这会儿认为他一定是得了脑中风,或是因为车祸而脑部受损了,于是他打电话给医生,医生为他安排到当地医院做检查。

正如他第一封信中所说的,虽然此时已检查出他无法辨别色彩,也不会认字,但他一直到次日,才知觉到眼前的色彩已完全改变。当天他决定到画室工作。他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,但却觉得自己彷彿在雾里开车似的。每样东西似乎都雾茫茫的,变成白色、灰色、一片模糊。快开到画室的时候,他被警察打手势拦住车子,他们说他闯过两个红灯,问他知不知道?他说他不晓得,不知道自己闯了两个红灯。他们发现他并没有酒醉,而且显得一脸困惑与病容,于是给他一张罚单,并且建议他求医。

艾先生终于来到画室时,心中鬆了一口气,以为那一片可怕的雾会就此消失,一切又会清楚起来。可是他一跨进门,发现原来挂满了色彩缤纷图画的画室,如今却成了彻底的灰色,或是完全没有色彩。他向来以画抽象色彩画着称,这会儿画布上,居然都是灰灰、白白或黑黑的。他的画曾经充满了联想、感情与意义,如今看来,竟是那幺的陌生,而且没有任何意义。

髒髒的世界

往后的几个星期变得非常难过。「你可能以为没有色彩的感觉,又有什幺大不了?」艾先生说。「我的一些朋友就这幺说,我太太偶尔也这幺想。但是,至少对我而言,这实在是太可怕,也太令人作呕了。」

他失去的不仅是色彩,如今出现在他眼中的一切,都是可厌的「骯髒」模样:刺眼的白色褪了色,变得不怎幺白;黑色也浊浊的。一切都不对了,既不自然,还髒髒的、不纯净。

艾先生也几乎无法忍受人们变了样的长相(彷彿会动的灰色雕像),更受不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。他看见人们的肉、妻子的肉,以及他自己的皮肉,都是令人嫌恶的灰色。对他来说,「肉色」如今看来成了「老鼠色」,每样食物看来都灰灰、死死的,他必须闭上眼睛才吃得下去。

在无法修正心中意象的情况之下,他转而只吃黑色与白色的食物,如黑橄榄与白米,纯咖啡与酸乳酪。这些至少看起来比较正常,而大部分正常颜色的食物,看来却恐怖无比。

从红绿灯号的混乱(现在他只能从灯号位置来辨别红灯或绿灯),到完全无法选择衣服。餐桌上各项物品的位置也必须固定,否则他可能错把芥茉当成美乃滋,错把「黑色」的蕃茄酱当成果酱。

他尤其怀念春天缤纷的色彩。他向来爱花,可是现在他只能从形状与味道来分辨。蓝樫鸟不再色彩斑斓;原本亮丽的蓝色,如今看在眼里,却成为淡灰色。他再也看不到天空中的白云,云的雪白成了他眼中掺杂着灰色的白色,无法从天空的蓝色中分离出来,因为蓝色似乎褪成淡灰色。红椒与青椒也完全分辨不出来,但这是由于两种颜色看来都是黑色。黄色与蓝色在他看来,差不多就像白色。

重拾画笔

他曾经是一位优秀的画者,如今可不可能重拾画笔呢?他花了许多时日,才生出这个想法,而且是经过他人多次建议之后才成形。他当下的冲动,是以彩色作画。儘管是怎幺也看不到任何色彩了,他仍然坚持自己「知道」该用什幺颜色。

第一次练习的时候,他决定画一幅花。他挑选看来似乎「色调正确」的颜料来画,但是那幅画却是一片模糊,分辨不出画的是什幺东西。正常人的眼睛,只看得到一团混乱的颜色。

艾先生这才勉强收起他的彩色颜料。他想,这只是暂时的,自己很快就会重拾彩色画笔的。

刚开始的几个礼拜充满了焦虑甚至绝望;他总希望在一个美丽的早晨醒来,奇蹟终于出现:他再度拥有原来充满色彩的世界。当时他梦中的主题往往就是这个,然而愿望即使在梦里也未曾实现。他会梦到自己即将看到色彩,可是一醒来,发现一切如旧。

就在这段期间,他渐渐发现自己不仅欠缺色彩的知觉与影像,还欠缺一种更深刻、更难以形容的东西。他已丧失色彩的记忆和内在认识,而色彩曾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彷彿他的过去,他那彩色的过去,已经被夺走了;彷彿他脑中对色彩的认知完全被割除,没有留下一点痕迹,一丝它曾经存在的证据。

改画黑白画

二月初,他的焦虑已渐渐平息下来。他不仅在理智上,而且是更深层地开始接受自己确实已经完全色盲,而且很可能以后都会如此的事实。他最初的无助感渐渐被坚决的态度所取代:如果不能画彩色,他就要以黑白两色作画;他会设法在黑白世界中,过着儘可能丰富的生活。

在他出车祸的五个星期之后,一天早上,他开车到画室,在公路上看见日出,只见耀眼的火红色变成一片漆黑:「太阳像炸弹似地升起,彷彿什幺巨大的核子弹爆炸似的,」后来他说道:「以前有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看日出呢?」

受到日出的启发,他又开始作画。他切切实实地从一幅黑白画画起,这幅画就叫「核爆日出」。接着,他继续画他最偏好的抽象画,只是,如今他只能用黑白色作画了。

失明的恐惧继续盘踞着他的心,然而却得到一种创造性的转形,成为他彩色经验之后,所画的第一幅「真正」的作品。如今他发现自己可以画黑白画,而且画得非常好。他发现他唯一的安慰,就是在画室中工作。他一天工作十五、甚至十八小时。这对他来说,似乎是艺术家的一种求生之道:

他所画的第一批画,给人一股力量刚猛的感觉,夹杂愤怒、恐惧、绝望与兴奋之感,他绘出十二幅画,而且画中显露出一种奇特的风格,是他过去作品中未曾出现过的。

在这些画中,有许多幅出现惊人的、破碎的、如同万花筒般的表面,里头有看来像脸孔似的抽象形状,那些脸露出迴避、阴暗、哀伤与愤怒的神情。与他过去的作品比较起来,现在的画具有一种迷宫似的繁複,以及一种萦绕人心的特质。它们象徵性的形貌,表现出他所处的困境。

后来他从原来震撼人心、却有些骇人的另类绘画,转向三十年来他不曾涉猎的主题,一些活的主题,再回到舞者与赛马等等具象派的绘画。这些画虽然仍是黑白两色,但却充满了动作、活力与感官乐趣,而且也给他的个人生活带来一些改变。他变得比较不退缩,并且开始恢复社交与性生活,也不再那幺害怕,那幺沮丧,终于重返生活的轨道。

也在这时,他转向雕刻,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。他似乎开始转向于一切他仍保有的视觉方式,如形态、轮廓、动作、深度,并且热切地去发掘它们。

这是一个骤然失去一切色彩感觉的当事人,如何设法在黑白世界中生活的故事。他脑部的损伤,使他陷于一种奇特的中间状态,既是怪诞的世界,也是一个反常的世界,且可以说是个色彩形成之前的感官世界,既不能类分为彩色的,也不能以无色世界称呼之。

重新界定自己

色彩视觉是艾先生建构自己的世界所不可或缺的,而今不但看不到颜色,连想像与记忆中的色彩也都消失了。起初,他会怒目瞪着一颗柳橙,妄想强迫它恢复原来的颜色;会坐在深灰色的草坪(对他而言)前面好几小时,想尽办法去看、去想像、去回忆它的绿。

但是后来,随着那「启示性」的日出,以及他画的日出图,第一波改变的迹象出现了,他有了一丝冲动,想要重新建构一个世界,把属于他自己的感觉能力与特质重新建立起来。

这一切是自觉的、有意的,就像他当画家的初期,他开始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物重新界定自己,包括从生理学、心理学与审美的角度。他的价值观也随之而改变了,于是原来他那彻底荒谬、光怪陆离的世界,竟然慢慢令他觉得出奇着迷与美丽起来。

悠然的夜猫族

在受伤的第二年后,他发现自己在柔和的灯光或是暮色中视觉的状况最佳,亮晃晃的日光反而令他看不真切。明亮的光线使他目眩,而且会暂时使他失明,这又是他视觉系统受损的一个现象,但他发现夜晚与夜间生活特别惬意,有一回他这幺说道:「夜晚似乎是特别设计成黑白两色的。」

套他自己的话来说,他渐渐变成「夜猫子」,并且开始到其他城市与地方去探险。他会随意开车到波士顿、巴尔的摩或是一些小城镇去;黄昏时分之后,便在街头游蕩到半夜,偶尔会跟一起漫步的人聊聊,或是走进小餐馆吃喝一番:「夜里餐馆的一切都不一样了,至少有窗户的餐馆是如此。黑暗进入一个地方后,不管多少光线都无法使它改变,把每个的地方都变成了夜晚。我爱极了夜晚。」艾先生说:「我慢慢成了一个昼伏夜出的夜猫子,这是个不一样的世界:有好大的空间,街道、人群都关不住你⋯⋯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。」

艾先生会起得愈来愈早,在夜晚工作,细细品味黑夜的好处:「在夜里,我知道自己不是怪物,所以觉得好过得多⋯⋯而且我已经培养出敏锐的夜视能力,太令人惊奇了,我竟然看得见夜色中四条街以外的车牌号码。你们隔一条街就什幺也看不见了。」

最有趣的是,深深困扰他的失落感,那种痛苦与异常的感觉,在他刚刚受伤的几个月里是如此强烈,而今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蹤,甚至整个逆转回来。儘管艾先生并不否认他的损失,而且在某些方面仍然觉得哀伤,但他已经开始觉得他的视觉变得得天独厚,他看到的是一个纯然形体的世界,没有受到色彩的扰乱。

那些精緻的纹理与图案,由于隐含在颜色当中,在我们一般人眼里看来,是隐晦不明的,然而他却看得清清楚楚,他觉得他得到一个一般人因为受到颜色的扰乱,而完全感受不到的一个世界。

他不再想着、嚮往着颜色,或是为失去色彩而哀伤,而且几乎已经把他的全色盲症视为一种奇特的礼物,他因此被带领到一种新的感觉状态,一种新的存在状态。至于绘画,经过一年多的实验与不确定之后,艾先生已进入稳固而多产的阶段。他的黑白画极为成功,人们评论他新的创意时,总是说他已迈入了不起的黑白「时期」。很少人知道他这个最新时期,并不仅仅表达出他的艺术发展,更代表了一大灾难所造成的巨变。

摘自《火星上的人类学家》

图:在车祸后两个月,艾先生所画的黑白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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